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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兮”
字很可能的原型之一,“依呀依吱”
在荆楚一带民歌中出现得太多。
郭沫若等学者讨论“兮”
应该读a还是应该读xi的时候,似乎不知道a正是“依呀”
之尾音,而xi不过是“依吱”
的近似合音。
作为一种拟音符号,“兮”
的音异两读,也许本可以在文人以外的民间楚歌里各有其凭。
这些唱歌人,即便在二十世纪中叶现代革命意识形态一统天下的时候,也仍然惺忪于蛮巫文化的残梦。
我落户的那个村子,有一个老太婆,据说身怀绝技,马脚或牛脚被砍断了的时候,只要送到她那里,她把断腿接上,往接口处吐一口水,伸手顺毛一抹,马或牛随即便可以疾跑如初。
人们对此说法大多深信不疑。
村子里的人如果死在远方,需要在酷热夏天运回故土,据说也有简便巫法可令尸体在旅途中免于腐烂。
他们捉一只雄鸡立于棺头,这样无论日夜兼程走上多少天,棺头有雄鸡挺立四顾,待到了目的地之后,尸体清新如旧,雄鸡则必定喷出一腔黑血,然后倒地立毙,想必是把一路上的腐毒尽纳其中。
人们对这样的说法同样深信不疑。
他们甚至把许多当代重要的历史事件,同样进行巫化或半巫化的处理。
一个陌生的铜匠进村了,他们可能会把他当作已故国家领袖的化身,崇敬有加。
某地的火灾发生了,他们也可能会将其视为自己开荒时挖得一只硕鼠鲜血四溅的结果,追悔莫及。
他们总是在一些科学人士觉得毫无相干的两件事之间,寻找出他们言之凿凿的因果联系,以编织他们的想象世界,并在这个世界里合规合矩地行动下去。
他们生活在一块块很小的方言孤岛,因语言障碍而很少远行。
他们大多得益于所谓“鱼米之乡”
的地利,因物产丰足也不需要太多远行。
于是,家门前的石壁、老树、河湾以及断桥便长驻他们的视野,更多地启发着他们对外部世界的遐想。
他们生生不息,劳作不止,主要从稻米和芋头这些适合水泽地带生长的植物中吸取热能;如果水中出产的鱼鳖鳝鳅一类不够吃的话,他们偶尔也向“肉”
(猪肉的专名)索取脂肪和蛋白质一那也是一种适合潮湿环境里的速生动物。
这样,相对于中国北部游牧民族来说,这些巫蛮很早以来就有了户户养猪的习惯,因此更切合象形文字“家”
(屋盖下面有猪)的意涵,有一种家居的安定祥和景象,更能充当中国“家”
文化的代表。
他们当然也喜好“番(泊罗人读之为ban)椒”
,即辣椒,用这种域外引入的食物抵抗南方多见的阴湿瘴疠;正如他们早就普遍釆用了“胡床”
,即椅子,用这种域外传来的高位家具,使自己与南方多水的地表尽可能有了距离。
“番”
也好,“胡”
也好,记录着暧昧不明的全球文化交流史,也体现出蛮巫族群对外的文化吸纳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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