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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口拐角处,他照例看见了操弄手摇风琴的卖糖老汉。
他也许继续沿着碎石铺就的老街向前,在一盏盏煤气街灯下走过,嗅到了那家土耳其店铺里咖啡和甜圈饼的熟悉气味,然后远远看见了市政厅大楼高高的尖顶,还有旁边的伯利恒教堂。
他照例捂嘴咳嗽了,咳到自己几乎头痛欲裂的时候,听到了钟楼上自鸣钟应时的当当敲响。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窜下来,溅起街面积水并惊飞几只鸽子,引来某个临街阳台上的狗吠。
他几乎绕过了老城广场。
就在广场那边,赫然耸立的市政厅大楼上,人们再熟悉不过的四个人物塑像,分别象征这片土地上四类群体:“欲望”
“虚荣”
“死亡”
“贪婪”
,其中最不堪的“贪婪”
当然派给了犹太人—卡夫卡恰恰就是这样一个犹太崽,在这些街巷蛇行鼠窜,是这个广场上受到羞辱和指控的一个阴暗灵魂。
布拉格一片红瓦黄墙,群楼荟萃,千塔竞立,集众多教堂、城堡、宫殿、剧院、碑塔、雕绘老桥于伏尔塔瓦河两岸,任罗马式、哥特式、文艺复兴式、巴洛克式、洛可可式、新古典主义、新艺术运动等各种建筑风格争奇斗艳百花齐放,完全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博物馆,一个晚霞下的金色童话。
它曾被无数参访者誉为欧洲最美丽的城市之一,欧洲文化的聚宝盆之一。
然而奇怪的是,卡夫卡在这个童话里活得并不安宁—我已在这里至少参观了他五六个旧居,都是隐在窄街小巷里的那种,采光明显不足的那种。
我惊讶他的青春如此破碎,把一个窝不断地搬来搬去,东躲西藏似的,惊弓之鸟似的。
是要躲避父亲、躲避某个女人,还是躲避市政厅大楼上那种日日示众的指控?
他是一个富商的儿子,却曾蜗居于黄金小巷,其实是各类杂役混居的连排宿舍,低门矮窗,狭小如穴,并在破房子里写出著名的《乡村医生》。
这后面的苦涩隐情不能不让人猜想。
他曾给父亲写过一封多达百多页的长信,但始终没有将信发出,直到自己死后才被人发现。
这后面的故事也想必让人唏嘘和心酸。
不管怎么样,种种迹象表明,他活得越来越腼腆、沉默、孤独、脆弱、惊慌、神经质,在照片上的表情如同死囚。
他在美丽的布拉格不过是一个影子,一种破碎而凌乱的若有若无,以至全世界轰然震撼的那一天,他写下一篇著名的日记,只有一句话:德国对俄国宣战了,下午去游泳。
这是1914年8月2日。
德国此前一天向俄国宣战,以配合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的进攻,标志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这场大战最终席卷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导致一千万人丧生,三千万人伤残,并大大改写了欧洲地图。
中欧最辉煌的时代由此一去不返—这是指继神圣罗马帝国坍塌之后,哈布斯堡王朝覆灭之后,短暂的奥匈帝国也再遭肢解。
作为满地碎片之一,波希米亚从此走上孤弱之旅。
很难想象,面对这样一场历史风暴,故国家园大难临头之际,卡夫卡仍然冷漠如冰人,只是提上泳镜和泳裤走向河岸。
他是不是太冷血了?是不是太缺乏社会热情和公共知识分子的责任感?不过,一个犹太少年蜗居在杂役们的破房子里,连自己的父亲也沟通不了,连自己的婚姻也屡屡失败,又拿什么去撼动国家战争机器分毫?特别是身处中欧这地方,无论是德意志那样的西方强邻,还是俄罗斯那样的东方大国,都无不汹涌着对犹太人的敌意,无不出现排犹、仇犹的暗潮。
他这只小蚂蚁又能做些什么?满眼望去的基督徒们几乎都相信是犹太人出卖和杀害了耶稣,都相信犹太人应对欧洲的黑死病承担罪责,更相信犹太人正在以“贪婪”
吸走众生之血,这种恶感每天就昭示于市政厅那座大楼。
那么德国战胜俄国,或俄国战胜德国,对于他来说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中欧最常见的双头鹰旗徽,不管西望还是东望,又能望来一些什么?
这个影子选择游泳,选择个人主义,显然不那么令人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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