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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方说,奥斯卡在讲话的时候,总是会突然插入一大段句式复杂的希腊语引文,然后又马上显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礼貌地来上一句充满善意的提醒:新人嘛,恐怕还不能理解这样一大段话,当然不可能,何必这样要求一个新人呢!
除了上述之外,寄宿学校式生活对于科讷希特而言并不算新鲜;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融入了进去。
他在埃施霍尔茨的那几年时间里,没有发生什么重要的事件,或者说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件被记录了下来;埃施霍尔茨教学楼发生的那次可怕火灾,从发生的时间来看,已经在他离开学校之后,他当然是不可能亲身经历的。
从他所取得的考试成绩——只要相关记录如今还能找到——可以看出他经常在音乐和拉丁语这两门课程上拿到最高分,在数学和希腊语方面,分数通常略微高于“良好”
部分的平均水平,在留存下来的埃施霍尔茨《宿舍手册》里时不时地就能找到一些与他相关的记载,比方说,“天赋异禀,学习勤奋,品德出众”
[21],或者“天赋之高令人颇感欣慰,大受老师喜爱”
[22]。
至于他在埃施霍尔茨受到过什么处罚,如今已无从查考;当年的《处罚手册》已经跟其他许多东西一道,成了那次火灾的受害者。
多年以后,根据当年一位同学的说法,科讷希特在埃施霍尔茨的那四年时间里,只受到过一次处罚(被剥夺了每周一次的出校机会),因为他拒绝讲出某位同学的名字,态度十分坚决,而这位同学当时被证明违反了校规。
这段逸事的内容乍看起来颇让人感到信服,因为科讷希特无疑是个很讲义气的同学,而且对上级从来都是爱理不理;可是反过来看,正因为科讷希特性格如此,这次处罚真的不太可能是四年之中唯一的一次,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只能认为这则逸事的真实性存疑。
与科讷希特在精英学校就读时期早年生活相关的资料,我们掌握得实在太少,有鉴于此,我们只能参考他晚年时一次公开演讲中的内容,对他那段时期的生活进行一鳞半爪式的论述——那次演讲是以玻璃球游戏为主题的,演讲对象是一群游戏初学者,我们在此只引用当中切题的一小段。
必须首先说明的是,科讷希特的这些演讲没有任何亲笔写就的演讲稿留存,因为他采用的是即兴演说的方式,并不需要现成的讲稿;不过,他的其中一名学生刚好在现场,并且用速记法写下了他当时所讲的内容。
留存下来的速记稿中,科讷希特谈到了玻璃球游戏中的类比与联想,并且探讨了后者之中存在着的是否“合规”
问题,即必须首先区分被人们普遍接受的联想,以及“私域”
空间里的,或者说纯主观的联想。
他在现场所讲的话语如下:
上述私域联想在玻璃球游戏中是被绝对禁止的,但并不至于因此而失去它对联想者本人所具有的价值。
为了方便理解,我还是给你们举个例子吧,我将告诉你们的,是我自己学生时代发生的一些事情。
当时我大约十四岁,早春时节,也即二月或者三月的时候,有天下午,我的一位同学邀请我跟他一块儿外出,到学校外面去切一些接骨木的茎枝,因为他打算造一台小水车,打算用接骨木茎枝来做管子。
于是我们就出发了。
那一定是世界上或者说我心中特别美好的一天,因为那一天里所发生的一切,一直都留存在我的记忆里,为我留下了一段无法忘怀的体验。
还记得土地很潮湿,但完全没有积雪,因为积雪已经消融;水道两旁,显现出不少绿意;光秃秃的灌木丛之间,少许花蕾、最早现身的那些杂乱生长的小花,已经给荒芜单调的环境增添了一抹色彩;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气味,那是一种在充满了生命活力的同时又极端厌恶生命活力的矛盾气味。
那种气味里,能够嗅到潮湿的土地,嗅到腐烂的树叶,嗅到植物刚刚萌生出来的幼芽味道。
置身于这样一种环境中时,大家仿佛随时都能闻到最先绽放的第一批紫罗兰的香味,尽管事实上它们并没有绽放。
我们走向接骨木,走到一大丛接骨木旁边,那些茎枝上已经长出了小小的花蕾,但还没有长出叶子,眼下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当我切下其中一段茎枝时,马上就被一股同时散发出苦涩和香甜的强烈气味给刺激到了,仿佛这小小的茎枝里,竟蕴藏着春天里的全部气味似的。
通过某种方式,这段茎枝将所有气味叠加了起来,一次性释放出来,令气味的刺激性大大增强。
当时的我被这气味给震慑住了,闻了闻手里拿着的小刀,然后又闻了闻拿刀的手,闻了闻那段接骨木茎枝,闻到的全是新鲜接骨木汁水的味道:那气味如此急不可待,如此不可抗拒。
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没有公开谈论这一问题,但是很明显,我的这位伙伴同样长时间地、若有所思地闻着自己手中的那一段茎枝,那股香气显然也在跟他对话。
是啊,人生之中的每一份体验都有其对应的魔力存在,现在我们就事论事,对于这段往事,我的体验里饱含着这样一项事实:当我走在潮湿得可以踏出水来的草地上时,当我沐浴在泥土和花蕾的芳香气味中时,其实已经愉快地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春天,而且这种感受本身就是很强烈的。
哪曾想到,突如其来的接骨木汁水味道,像那样的一股浓香,又将上述感受进一步浓缩、进一步加强了——当时的感受因此得以升华,摇身一变,成了蕴意深远的譬喻,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陶醉。
或许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闻到的接骨木气味,尽管我也必须承认,像这样的一次小小经历,它跟当时的其他经历都不一样,因为它的存在本身是完全独立于其他事件之外的,换言之,它是一种极为纯粹的存在;不仅不会忘记,甚至还要更进一步——自那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每当我再次闻到相同的气味时,都会唤起自己第一次闻到它时的感受,再一次带来同样的体验,直到我真正老去。
好了,这部分暂且提到这里,现在我们又有了些新的东西——我们要将第二种体验统合进去。
我的第二种体验是这样的:当时,我在自己的钢琴老师那里发现了一本很旧的乐谱,这本乐谱很吸引我,是一整本弗朗茨·舒伯特[23]的艺术歌曲集。
那时候,因为发生了某件事,我不得不花很长时间等待老师,在等待的间隙里,我抽空浏览了一遍这本书,其中的内容很吸引我,于是,在我主动提出要求之后,他把这本书借给了我几天。
之后我一有空就去认真研读这本书,完全沉浸在发现新大陆的幸福之中;要知道,在此之前,我对舒伯特几乎一无所知,发现这块新大陆之后,我完全被他给迷住了。
刚好就在切接骨木茎枝的那一天,或者是隔天,我在那本书里发现了舒伯特所写的那首《春之歌》——‘温柔的风已然苏醒’[24],钢琴伴奏的第一组和弦,如同久别重逢的回忆般击中了我:这些和弦的气味,就跟接骨木茎枝的香气一模一样,糅杂了苦涩与香甜,如此浓烈,迫不及待,不可抗拒,充满了早春的气息!
自那一时刻开始,早春——接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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