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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要求一个泥匠硬去做木匠,不能强求四川人决不吃辣椒。
应该允许作家有偏好甚至偏见。
至于道德顾忌?倒谈不上。
我在一篇随笔里谈性问题,曾吓住了很多人。
他们说你怎么说得这样大胆?
孔见:《性而上的迷失》是把性当成吃饭穿衣一般的问题来谈,显示你非道学的一面。
另外,说到人物,从你笔下刻画出来的,多是猥琐、丑陋和变态,甚至是存在人格和精神障碍的人物,这与你的人生取向恰恰相左。
为什么你不塑造一些健康、伟岸、强大的理想人物,以寄托自己对人性和人格的期待?
韩少功:我的理解是这样:鲁迅写阿Q、祥林嫂、孔乙己等等,并不违背他的人生取向,与他的《一件小事》也不矛盾。
作者传达价值观,不在于他写什么题材,在于他如何处理这些题材,因此雅事可以俗说,俗事可以雅说,英雄题材可以写得很恶俗,流氓题材也可以写得很高洁。
塑造高纯度的理想人物,能够经得起现代人严格怀疑和解构的英雄,当然是很重要的,也是我的梦想之一。
但我在没有能力圆梦之前,写出低纯度、有杂质的英雄,也不失为因地制宜,而且这后一种是我们更常见、更接近、更容易学习的英雄。
是不是?我更感兴趣的是一只鸽子、一条狗、一头牛、一个哑巴、一个罪犯、一个莽夫、一个酒鬼、一个家庭妇女、一个有过失的少年,如何突然爆发出英雄的闪光,让我们心生感动。
我也许是一个更喜欢在夜里而不是在内天寻找光明的人。
有个外国的批评家倒是说我的作品很温暖,没有现代作品中他常见的阴冷灰暗。
这个感觉与你的不大一样。
到底淮说得对,我也没把握。
孔见:他所说的温暖,也许是指你叙述中透露的情怀,特別是对低阶层人群境遇的关注。
与某些自由主义者的冷漠和傲慢不同,你一直被人看成是具有“左”
派倾向的作家,这种理解有问题吗?
韩少功:我从来都是认人不认派,主张因病立方,因事立言,不要轻信划派站队那一套。
在八十年代,权势者很僵化,因此我特别关心“自由”
,被人们理所当然划入“右派”
、“自由化”
一列。
到九十年代,权势者突然变得很腐化,我就觉得中国更需要“平等”
和“公正”
,而这些被视为“新左派”
的口号。
这些帽子和标签都没什么吧?大约在十年前,一位新锐批评家理直气壮地说:谈平等和公正太矫情啦,社会等级化是人性的必然,是历史的进步。
在这位朋友面前,在当时贫富分化很厉害的情况下,我肯定要当“左派”
了。
让高等华人或自我预期高等的华人们有点不高兴,对强势潮流保持批评性距离,应该是我的光荣,是我一生中不太多的正确选择之一。
2007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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