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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四个女奴的中板群舞。
年轻演员们个头高挑,技巧娴熟,对肢体应该说有足够的控制,但看上去仍是柔弱无骨,缺乏岩层般的粗粝和刚强,即便一齐举臂显露出身上条条鞭痕,但那红色分明不是鲜血,而是人体秀的油彩。
她们给人失真的感觉,串味的感觉,不时透出华尔兹或者伦巴的风韵。
再接下来,群舞也好不了多少。
一群热带丛林里的伪奴隶,倒像是一群纽约或巴黎的洋妞,搬弄着她们十分陌生的大刀和步枪,表达着她们十分隔膜的忧伤和愤怒。
但还是有很多人鼓掌。
女奴们用手臂挡住鞭击从而让琼花死里逃生的时候,孤苦无告的琼花被女兵们如林双手热情接纳的时候,琼花来到政委就义现场找不到身影于是向空阔四周一遍遍追问和悲诉的时候……生死相依的情景,义重如山的表达,如此久违与罕见,暗暗击中了观众们的震惊。
剧场在升温,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并且有一种反常的经久不息。
连我身边的朋友也拼命鼓掌,只是事后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激动—他说他还哭了,却不明白一个夜总会的常客,一个差不多劣迹斑斑的老色鬼,今夜泪水为谁而流。
我发现更多的人也是泪眼花花。
对新一代演员的挑剔,对当年样板戏政治背景的警觉,似乎都足以成为取消鼓掌的理由。
但我无法否认的是,当熟悉的乐浪在我体内呼啸,当舞者的手足一一抵达我视野中预期的区位,这出观看过好多回的芭蕾舞剧,眼下还是给我一种初看的新鲜。
它不再是样板,不再当红与流行,在今天甚至退到了边缘位置,于是刺目的强光熄灭,让人们得以睁开双眼,重新将其加以辨认。
我似乎惊讶地发现,这个幽暗中故事里的人性,其实比我料想的要多得多,比我料想的要温暖得多。
这个作品不是曾用刀枪吓坏过很多温良人士吗?如果高举刀枪有违人性,那么在你陷入恶棍围剿的时候,他人统统袖手旁观倒成了人性?如果奴隶造反有违人性,难道在你横遭欺诈或暴虐的时候,他人转过头去傍大款、拍马屁倒成了人性?是的,今天不会有太多的人,会为一个烈士的献身而痛泣;不会有太多的人,会把人间的骨肉情义默默坚守心底。
如果—如果—如果这种痛泣和坚守都已陈腐可笑,那么我们是否只能把面色紧张的贪欲发作当成伟大的人性解放?或者,引起革命的压迫与剥削,革命所力图消除的压迫与剥削,在今天是否正成为人性复归的美妙目标?
也许我已经老了,见过了太多人事,于弦惊之处却依然忍不住鼻酸,似乎正在为不能确定身份和不能确定面目的什么人伤心—你是谁?你就是那个我一直熟悉但从未见过面的你吗?那个我一次次错过却一直在暗中寻找的你吗?今天还有多少人愿意挺身而出挡住落向你的皮鞭?还有多少人愿意伸出援手将走投无路的你接纳和庇护?也许,你不必过于悲伤和绝望,我的姐,我的妹,我的女儿和母亲,你至少还能听到掌声,听到四面八方经久不息的掌声,再一次在剧场里实现对革命的重申。
革命是什么?革命确实是仇恨,是暴乱,是狂飙,是把天捅下来,但革命无非是暗无天日之时人性的爆发,是大规模恢复人性的号令和路标,因此也是一切卑贱者最后的权利—虽然革命大旗下同样可能重现罪恶,有时候会使革命变得面目不清,让回望者难以言说。
我也无话可说。
我擦擦眼角,止住一颗下滑的泪水。
2003年4月
最初发表于2003年《当代》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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