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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恐怕会对他的离去感到非常难过。
除了安东之外,修道院里还有几位修士,是必须单独向他们辞行的。
这时,科讷希特忽而想起了雅科布斯——值此离别之际,几乎令他感到吃惊的是,一想起雅科布斯,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位老先生,他的内心深处就涌起一阵轻微的疼痛感,这种感觉明确无疑地告诉他,他的内心其实十分依恋玛丽亚菲尔,这依恋之情比他自以为的还要深得多。
在这里,他确实错过了许多过去早已习惯了的东西,错过了许多过去格外珍视的东西,而且,在这漫长的两年时光中,由于无法填补的距离感和匮乏感,卡斯塔利亚在他的想象中逐渐变得越来越美好;但是,在想起神父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雅科布斯神父身上的某些东西,对他而言是不可替代的财富,回到卡斯塔利亚之后,他显然就会失去这笔财富。
这一突如其来的认知也让他比以往更加明确地认识到,自己在玛丽亚菲尔度过的这两年,的确是有所得的——总有一些经历不可替代,总归是学到了一些东西,不会是一无所获。
而且,他越是认真回忆,就越是感到自己在玛丽亚菲尔经历了很多,生活过得很充实。
一想到自己即将踏上重返瓦尔德策尔的旅程,即将与久别的人们团聚,即将开始高质量的玻璃球游戏,即将享受自己的假期,他的心中就充满了喜悦和信心。
可是,假如这次去程没有归途,不能确保自己还能回来,恐怕这种喜悦之情也要显著减少。
此时此刻,他做了个突如其来的决定:马上动身,到神父那里去一趟。
见到神父之后,科讷希特告诉他,自己得到了一次休假的机会,因为这次机会,他突然有了一些之前从未有过的感悟。
能够重新回到卡斯塔利亚,对他而言固然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可是与此同时,他不无惊讶地发现,在回卡斯塔利亚休假的这层开心下方,竟然还藏着另外一层开心,即对自己未来还能够回到修道院、继续过修道院生活的期盼,而且,这份期盼之情首先就跟自己无比尊敬的神父有关。
有鉴于此,值此离别之际,他鼓起勇气,打算向神父提出一个不情之请:等他这次从卡斯塔利亚回来之后,希望神父能够当自己的老师,系统性地教导他,哪怕每周只上一两个小时的课也没问题。
雅科布斯听到这个请求之后,首先露出了自己一贯的防御性笑容,连连摇头拒绝,然后又开始以半带嘲讽、半是认真的态度,盛赞卡斯塔利亚的教育,说那里的教育是无可比拟、百花齐放的,自己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本笃会教士,在面对这种先进教育时,除了沉默不语、默默赞美之外,就没什么可做的了,更遑论教导他这个卡斯塔利亚的高才生;好在约瑟夫对神父非常熟悉,早就注意到他的拒绝不是那么认真,所以也就姑且一听。
果然,在两人握手告别时,神父总算卸下了防备,真诚又亲切地告诉他,不要为自己的这个请求担心,等他从卡斯塔利亚回来之后,他很乐意为他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并且以最诚挚的热情向他道了别。
将修道院这边余下的事情逐一办妥之后,他就开开心心地启程离开玛丽亚菲尔,回瓦尔德策尔休假去了。
眼下他的内心无比确信,知道自己在修道院里的这段日子并没有白费。
动身离开的时候,他竟在一时之间产生了错觉,觉得自己还是个斗志昂扬的少年,但他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是少年,甚至也不是青年了;赶路的时候,他留意到了这样一项事实,每当他在冲动驱使之下,想要摆出夸张的姿势,毫无顾忌地大声喊叫,或者以任何带有些许孩子气的行为来回应眼下无比洒脱的心情、回应这如同住宿学校学生假期放假回家般的快乐时,他就会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羞愧感,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抗拒情绪。
怎么会这样呢?还记得多年以前,这些明明就是再自然不过的行为啊,每次这样做时,不是都可以让心情尽可能地放松吗?想当年,他可以一边赶路,一边朝着树上的鸟儿欢呼,高声哼唱出自己熟悉的进行曲,动作轻盈,脚下生风,仿佛整个人都飘浮在空气中,每一步都刚好踩在节拍上,仿佛在表演节奏感十足的舞蹈——现在这些都不可能了,硬要模仿过去,也只会显得生硬而滑稽,在外人看来,已经跟少年扯不上关系,完全是愚蠢又幼稚的行为了。
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现在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成年男人。
在情感方面当然还算是年轻人,精力部分也是很年轻的,尽管如此,他却不再有资格去享受短暂的放纵,再也找不到释放**的心情与借口。
他已不能继续享有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权利,恰恰相反,他的头脑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行为上必须受到严格约束,必须承担相应的义务——可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因为有一个上级存在?因为需要为自己所属的国家、自己所属的团体完成那个连具体内容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任务?不对,不是这样的,完全是因为团体的存在本身。
实际上,他已经在这突如其来的自我审视中猝不及防地意识到,在经历了人生各个阶段的成长之后,自己现在已经以某种暂时还不可理解的方式,深深嵌入了团体内部森严的等级制度当中,并因此而产生了极为强烈的使命感。
这种使命感就仿佛有很多人随时都站在自己身边,虽然看不见他们的存在,但其实已经被跟自己同级、比自己等级更高的团体成员们从精神上层层包围了起来,根本没有脱身的可能。
这样的状态会让许多年轻人看起来稳重老成,让许多老人看起来青春洋溢。
这种被牢牢契入团体等级制度阶梯某个固定位置的状态,一方面会牢牢抓住一个人,给予强大的、几乎不可能被外界动摇的支撑力量,为原本形单影只的个体提供保护,可是另一方面,又会像绑住幼小树苗的粗大木桩那样,完全剥夺一个人本应拥有的自由。
它在夺走一个成年人如孩童般纯真心境的同时,又反过来要求成年人的内心必须越来越纯洁、越来越纯粹,唯有这样,才可能在等级制度的阶梯上爬得更高、走得更远。
他先去了一趟蒙特波特,跟老音乐大师见了面,向他致以最亲切的问候。
跟科讷希特一样,我们这位老音乐大师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在玛丽亚菲尔当过一段时间的旅居客,在那里研究本笃会历史悠久的教会音乐,也正因如此,这次见面时,大师向科讷希特询问了许多关于修道院的情况。
时隔多年不见,科讷希特发现,相较于过去,这位老先生在跟他交流时似乎没有原来那么热情,像是稍微疏远了他似的,但这项变化并不明显,只能略微观察到一点儿,所以刚开始时,科讷希特怀疑是自己搞错了;不过,老音乐大师身上的另一项变化却极为明显——还记得上次见面时,大师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现在这种疲惫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很有活力,可以说是容光焕发。
上述变化应该是退休的功劳,离开了那个位高权重、极为忙碌的位置,虽然大师并没有真的变得更年轻些,但整体看来的确是比以前更闲逸、更自由了。
他问起了自己曾经弹过的那台古老管风琴,问起了那半打收藏了大量音乐手稿的胡桃木箱,问起了玛丽亚菲尔的小型唱诗班,甚至还问起了修道院十字形庭院内的那棵大树,想知道它是不是还在那里,是否依旧枝繁叶茂。
关于玛丽亚菲尔,大师问了许多具体而微的问题,但对科讷希特在那里的任务完成情况,对他所负责的玻璃球游戏课程,对上级突然安排他这次休假的意图等科讷希特本人极为关心的问题不闻不问,似乎对这些问题的答案没有丝毫好奇心,这多少让科讷希特感到有些奇怪,但也不方便多问。
到了最后,当客人跟大师聊得差不多,打算离开蒙特波特,继续自己的归家之旅时,这位老人还是跟以往每次分别时一样,给客人留下了非常有参考价值的嘱咐。
“我已经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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